“哎呀我的祖奶奶!”曲宴是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头,也结结实实被吓一大跳。
花轿里竟然有两个人。两名女子!
一人身上披着大红的嫁衣,歪在座上瞪着曲宴,俨然已经被人点了穴道。而另一个人背对着曲宴正扒着新娘子身上的衣裳。曲宴一双手落在半空中竟不知道要掩谁的口鼻。
而还未等曲宴回过神,背对的那名女子已然毫不客气地出手了。两枚钢针从她袖中滑出被反手掷了出去,曲宴一惊,挑下草帽顺势一挡,又见一双葱白的手朝他胸口伸了过来。曲宴一个仰身,将刀举过头顶抵住她,连声说道,“大侠!你要抢婚劫婚逼婚我绝不插手,只容我在此躲一躲!”
花轿毕竟不是打架的地方,邢姝反掌一挥,冷冷道:“你最好老实点。”
曲宴吐了吐舌头将刀收回腰间,看她又转身扒新娘子的嫁衣。“诶,我说……这乾清山庄二公子就这么好?逼得你抢婚也要死要活嫁给他?”
“……”邢姝不理。
“你干嘛瞪我,扒你衣裳的可不是我!”曲宴弯身回瞪着座上的女子,“我只不过借了你的花轿,还好这轿子够大……”
“你给我闭嘴!”邢姝攥着衣裳回过头,“你想把外面的人……呃……”只见轿身轻轻一晃,邢姝忽然单手撑墙捂住了心口。
“快松手!嫁衣有毒!”曲宴飞快封住她后心的几处大穴,顺势将一颗丹丸送入口中。
豆大的汗珠从额前滑下,濡湿了她的眼睫,她一咬朱唇,作势就要运功。
曲宴一声轻呵:“你是猪吗,这毒你若是运功,不出半个时辰你就要静脉寸断而死!”
他蹲下身开始检查衣裳。在阳光下,这件嫁衣的腰背处皆有一层细细的金粉,乍看上去,确实如同普通的金丝。他用手掂起盖头,却见邢姝颤抖着手要往胸口点去,他啪地一声拍过去,语气中带着愠怒,“你这人真是固执,嫁衣上下毒,下的还是剧毒,不管是谁下的,我看那个二公子也好不到哪里去,你爱他做什么!”
“我……你……”邢姝瘫坐在地,一脸哭笑不得。她回过神看着新娘略带笑意的唇角,虚声道:“徐家大小姐……徐柔,真是……贞烈……哈哈哈……在下佩……佩服。”说完这些,她便瞪着一双杏眼望着轿顶不再吭声。
队伍走完了丝萝大道,便上了千盏的小鹊桥。过了桥,就是千盏河环外的西北大街。这条街便直指乾清山庄。红绾拽着洛岑的长袖跟在迎亲队后,一脸哀怨,“我说我看到他钻轿子里去了你还不信,你看看看,看你个头,路边那个女人还没老娘好看!”
洛岑挣不脱,由着她往前拽,一面正儿八经道:“再吵就要跟丢了。”
路变得越来越颠簸,邢姝闭上眼睛,“快到了……”
“我封住了你的穴道,又给你吃了药,休息几天应该就没有大碍了。”曲宴顿了顿,狡黠一笑,“这可是神医的赠药,包治百病!”
邢姝扬了扬嘴角,悠悠道,“你把嫁衣穿上。”
曲宴把玩着帽子,眼睛一眨,“嗯?”
“我这个样子,穿着嫁衣盖上盖头也会露馅,徐柔更加放不得。可新娘子不出轿你我就都要被发现了。”
“你让我,和乔景天,拜,堂,成,亲?”曲宴蹭地站起身,又压了压嗓子,“我堂堂秦关楼大少爷,你叫我穿,穿……”
邢姝淡淡道:“我看你肩窄腰细,除了比她高些也差不到哪里去……快点!”
轿夫一个个腿脚发软,望着前方高悬的烫金大字“乾清山庄”,每个人都如释重负,伴嫁高喊一声:“落轿!”只听砰地一声,花轿被重重放在了地上。
邢姝狠狠地瞪着曲宴,曲宴狠狠地瞪着徐柔。他在心底盘算着,就算破轿而出,以他的轻功,应该很难被人抓到,只是……他看着邢姝苍白的脸,将盖头一蒙,咬牙道:“我将乔家人引过去,你看准时机就溜出来……你能走得动吧。”
乔景天从马背上一跃而下,而花轿却一点动静也没有了。伴嫁呵呵地笑着,“新娘子还害臊呢……赶紧下轿吧。”
幸而嫁衣宽大,曲宴将刀往腰间一别便走了出去。乐鼓唢呐拼命地吹,鞭炮声声震耳欲聋。红绾拽着洛岑一路赶过来,正见新娘子跨过门槛,突然旋身就往房顶飞去。
一瞬间,等候在大门外的亲朋贵客乱作一团,许多人在喊新娘子逃走啦!乔家人则统统愣在那里。乔景天扯过身上的大红缎子,跃上房顶往前追,怒喝道,“徐柔!你这是什么意思!你爹既答应了条件,你为何又要让我难堪!”
曲宴哪里听得到他在喊什么,只将盖头一甩,脱了衣服便往大街上跑。可他……却跑错了方向。怪只怪乾清山庄太大,而他自小便是个毫无方向感的……路痴。
红绾只一眼便认出了曲宴的身法,却见他朝山庄里奔逃而去,一时间傻了眼。洛岑却不慌不忙,趁着人群作乱,拉着红绾便从正门溜了进去。
乔景天眼看着那抹身影一瞬间消失在房顶,心中疑惑顿生,徐柔轻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?他停住了脚,只听见大门口又一阵惊呼,“新娘子被人点了穴藏在花轿里!”
乔荆连立在门口,干瘦的脸上露出一丝警惕,他将眼一横,一声令下,“把刚刚那个逃进山庄的家伙给我搜出来!”
樊国都城。华仪宫内,荣妃一身锦衣繁服坐在床头,烛火映着她凝脂般的脸颊,一双慵懒的丹凤眸敛尽了风华。她将一个木匣子从锦被里拿出来,小心翼翼地打开,柔软的绵绸上,一颗通体皎白的玉珠静卧着,细密的纹理仿佛缓缓游离着。没有人想到,紫阙的聚灵珠竟然会在这里。
紫阙有多少秘宝呢,恐怕无人计算,当年紫阙被大樊所谓名门正派联合绞杀至今仍是个迷。没有人相信紫阙上下八千多人一夜之间全部丧命,但这十年来,除了偶有‘夺命算盘’阎掌柜的行踪,所有的人,包括紫阙宫主姬文谦,都再无音讯。有人说,台山那场大火,围困了紫阙所有的人。之后台山就被巨石所封,再也没人逃出来。
荣妃望着这枚玉珠,这颗让她容貌瞬变且青春永驻的宝贝。不会有人再知道,这位受尽樊王宠爱的贵妃,竟会是紫阙十年前的宫主夫人西梧。而她将这颗吸食了紫阙五位长老毕生精气的聚灵珠带出台山,致使台山山体崩塌,结界尽封,才是紫阙毁灭的关键原因。
而正是因为这颗吸食了强大精气的聚灵珠,在紫阙被摧毁后吸食了樊国人体内所有的灵子。而大陆架四周的五个岛国,也一夜之间消失在版图之上。从此樊国人突然忘记了,这片神秘的大陆,三百多年来,一直是神明眷顾的土地,他们从神之子降为平凡普通的庶人。这像是个死咒,将百年来降生在这片土地上所有的恩惠一一收回。
当然这些,荣妃都不知道,她只知这是紫阙的宝物,是自己辛辛苦苦得到的东西。她知道整个樊国有多少人在找它,将它当做获取至高能力的捷径。
门外婢女端着药,荣妃点点头让她进来,“这是什么,红得这么扎眼。”
“启禀贵妃娘娘,这是蛇血熬制的参汤,药师说……”
“啊!”只听得一声惊呼,药碗被掀翻在地,汤药四溅。荣妃捂着鼻子道,“拿走,快拿走!”
婢女颤抖着手将地上收拾了,连忙退出去。
不过是小小不适,药师也太大题小做了!荣妃忍着恶心,却见聚灵珠还躺在床上,她连忙盖上匣子将其收回锦被。
然而她却不知道,已经被蛇血滴溅到的聚灵珠开始慢慢变黑,一条血红的裂纹盘上珠身。
曲宴被偌大的一个山庄绕得迷迷转转,一抬头,竟来到了藏书阁。曲宴原本也是打算先到这里来探探消息,他知道这里的兵器谱数量庞大,一定会有自己想要的。可是他并不与乾清山庄结好,也没有足够的身份重量,贸然前来索要书籍,且是记载十大禁器的古卷,曲宴没有把握。要是去偷……算了吧,这几千卷藏书,恐怕还没等自己找到,就被瓮中捉鳖了。
腰间这把形似镰刀的兵器,曲宴自小带在身上,却记不得来历。传说紫阙有另一镇殿之物,便是历代宫主传嫡不传外的功法,名为“九曲回鸾”。他冥冥之中听谁说过,这柄刀,该是金形之人认定的东西。也是修炼九曲回鸾的武器之一。
金形之人?是听谁说的?曲宴按了按刀柄,脑子里一片混乱,身后有人慢慢靠近,曲宴一晃神,便被红绾和洛岑前后围堵了。于此同时,乾清山庄的大队人马已经开始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洛岑见此情形,果断道:“先别说其他,我们绕过藏书阁躲到后面的林子里去!”
乾清山庄为何要此警戒,大概也是因为这个藏书阁。于是大队人马到达这里后便直接开始在周围搜索。
曲宴一路上都在想要怎么逃,奈何红绾一把夺过了他的刀,森森道:“你不会要弃刀而走把,这可是你的宝贝!”
曲宴回过头咧嘴一笑,“我不逃,但是我不会跟你们回去的,更不会听曲晋的话接任什么楼主。”他突然停了下来,望着红绾和洛岑,眼底沉着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。
洛岑倚着竹没有说话,他侧过脸,坚挺的鼻梁让他多了一丝沉着和肃清。红绾深深地吸了口气,她走过去,轻轻道,“楼主说他可能知道该用什么办法恢复五位长老的内力,但在此之前,你必须回去,回去撑起整个秦关,和未来的紫阙……你是宫主唯一的后人呐!”
林里一阵风穿过,竹叶急簌簌地打着旋往下坠,曲宴仰起头,望着没有方向的天顶,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。
“起风了……”